白无辛补充道,“所以,这个鬼佛菩萨我们一定要收。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就交代了吧。” 村人们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已经碎成渣了的菩萨像。 方婶子抿了抿嘴,皱紧眉头,终于说:“那你俩跟我来。” 有人大惊:“方婶!?” “方婶,你认真的吗!?” “你真的要让他们收走菩萨!?方婶你没事儿吧!” “你犯什么傻啊方婶!” 有人冲过来,抓住她的肩膀不停摇晃:“你疯了吗婶子!就算是幻影鬼影,菩萨也是帮我们把死了的人带回来了啊!能见着他们都算是菩萨大恩大德了,这不是你总说的吗!?” “就是啊,就算现在菩萨碎了,只要跟菩萨好好解释解释,肯定有办法的!菩萨又不是不讲理,他能理解的!” “对啊对啊,老孙也是!老孙那么神,肯定等到明天一早,又能变魔术似的出来的!” 白无辛有点儿受不了了,道:“你们给死人烧过钱吗?” 此话一出,村人们都愣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了下,有个人站出来,支支吾吾说:“烧、烧过啊。” 白无辛横他:“说实话。” 他挺直胸脯:“烧过!” 白无辛:“你撒谎。” “……烧过!!” 白无辛冷笑:“假的吧?” 那人脸憋红了,怒道:“我说我烧过怎么就是假的了,你这人有病吧,别人说实话你还不——” “你叫李鸿泉,你奶奶叫吴兰芬。”白无辛淡淡道,“据我所知,她在地府是每年领着补助过活的,已经有几十年没人给她烧纸了。” 李鸿泉愣了。 “所以我才说,你们不要因为自己会痛苦就把别人当没有死。”陆回垂眸道,“不烧冥币,在下面也是会穷到吃不上饭的。” 大家又再次沉默了。 方婶子站了出来,对他俩招了招手:“跟我过来。” 两人跟上她离开了。 庙里的一群人都没有走。大家静静地站在那里,气氛很尴尬,也很沉默。 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去看看地上的碎石头堆,和早已经不烧了的那片蜡烛。 半晌,有人喃喃着说:“我姐……在下面,会不会……也好几年都吃不上饭了啊?” 没人回答他。 - 方婶子家离菩萨庙倒是挺远,走了十来分钟才到。 她把俩人领进屋。屋子不小,两个房间,都是大炕沙发和电视的配套,左边那间屋子里还多了一套书桌椅子。 一个卧房里有个老头在床上四脚朝天地躺着,另一个房间的桌子前面坐着个披头散发的白裙子女孩。 两人都那么定定呆着,也不动,也不说话,眼睛瞪得跟乒乓球似的,很吓人。 方婶显然不这么觉得。她一进来,就开了女孩卧房的门,跟她说:“家里来人了啊,你早点儿睡,不用出来,啊。” 女孩僵硬地点点头,嗯着应了一声。 声音听起来沙哑又粗糙,僵硬干涩。 关了门,她把俩人带到老头那屋。 老头仍然躺得四仰八叉。 她上去就打了一下老头穿着西服裤子的腿,骂他:“上床也不脱衣服!都是灰!还躺着,都几点了还躺着!?家里来人啦!要睡觉就脱衣服去洗完澡再睡!” 骂了几句糟老头子,她才气呼呼地坐到床上,招呼着两个人找地方坐下。 俩人就去沙发上坐下了。 床上的老头从头到尾没动静,还是四仰八叉地躺着,动都不动,跟死了半天一样。 白无辛问她:“你知道他俩不会回你的吧?” “我知道,就是看着的时候忍不住就想说话。”方婶说,“像这样,有个影子在那儿,有个人影在屋子里陪着我,就行了,也不是真求他俩回来。” “他俩前些年出去的时候一起车祸死了,那之后我恨不得也跟着去了。但是鬼佛菩萨在这儿帮了我,菩萨把他俩给我找回来了。就算不是真的,那也至少让我有个活头。” 方婶说,“我知道是假的,也知道供的是鬼,还知道是我拿阳寿供着的,我更知道这俩人影说不定也是鬼,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害我,但是就算是这样,我也认了。” “他害我,那是我活该,我认。但是如果没有这俩幻影,我明天都活不到,我活不下去。烧纸的事,我以后会给他们烧,你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这回事,回去吧。” “菩萨像碎了的事,我也不跟你计较了。你别管我们这村子了,都是我们自己选的,我们自己心里有数,我们活该,你回去吧。” 白无辛听懂了,方婶是根本不打算告诉他鬼佛菩萨的事情。 把他叫到这里来,根本就是为了劝他回去。 白无辛有些无语,他张张嘴,想说什么,又无话可说。 这种最亲近的人死了,自己恨不得跟着去,根本无处可归的心情,他也不是没体会过。 白无辛只能说:“婶子,我也是工作。这菩萨抓不回去,阎……上面就会把我腌了的。” 方婶子毫不犹豫:“那你就说我让你回去的。” 阎王爷接受得了就有鬼了! 陆回抢下话头,开口:“不行,方桂云。” 方婶被叫了全名,于是偏头看他。 陆回说:“生死轮回,是天经地义的。我不是不理解你痛苦,但是这件事就是这样,鬼佛菩萨一定要收手,不然每个人都这样,死了跟没死一样,阳间就乱套了。” 方婶问他:“那我怎么办?” “不知道。” 方婶笑了,笑得声音很凉。 陆回说:“跟你一样痛苦的人有很多,但是没办法,这件事就是这样。就算跨过去了能接受了能平静面对了,人也还是会一直痛苦。” “所有人都会因为离别痛苦,很残酷,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大家都是这样的。”陆回说,“哪怕死了也会这样。” 方婶沉默了。 她沉默了很久,她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从床边拿过打火机来,点了一根烟。 大半根抽了下去,她才说:“给我一晚上吧。你们在我这儿睡,给我一晚上,我想想。” 天也黑了,出去查也没什么线索,两人就在方婶屋里睡下了。 方婶拿出一床褥子,在自己床上给两个人铺了床,说自己去闺女房里睡,让他俩跟老头睡。 俩人接受度十分良好,反正大家都是鬼,鬼跟鬼影同床共枕,没什么毛病。 陆回倒是不用睡,但是白无辛硬扯着他,让他陪自己睡。 他只好脱了衣服去陪白无辛洗脸刷牙,睡下了。 俩人回屋躺下的时候,方婶去院里乘凉了,说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