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衣!”这是她第一次对我急声说话,她本来就看着不太好的脸色陡然更加苍白,我吓得不敢说话,呆呆地看着她,她缓了好久,才温声继续说,“谢无衣,我是大夫,还是一个医术不错的大夫。你觉得为什么这么久以来,你换药把脉的事情,我从来不假手于人,你又为什么会认为我把脉看不出你是女子。”
“我从第一面就知道你是女子。”她红红的眼睛直视着我。“我只是觉得,你既然男子装扮,那么你一定有你要守护的秘密,所以我尊重你。”
这下面色苍白的变成了我,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是了,是她全然的信任才让我觉得,我在她面前不算精心的伪装看起来无懈可击,可是朝夕相处、抵足而眠的日子,她在对于我的事情上始终心细如发,她怎么可能没发现。
我似乎根本不用因为担心女子身份暴露而始终在她面前做戏欺骗她,因为她的爱始终为我兜底。
她不管我是什么样的身份,不管我是男子还是女子,温裳只是爱我而已。
而我给她的却只有谎言和背叛。
我在她面前不断显得更加无耻。
我无法再开口。
我看着她平静地对我叙述,像旁观者一样冷静:“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对我很防备......我知道你吃了好多苦,你警惕防备我,我都不怪你。”我的眼神看向她脖颈上还存在着的淡淡的,因为我留下的疤痕,我几乎能想起我用刀抵着她时的样子,她的眼睛那时水汪汪的,但是是亮亮的。
如今她水润的瞳眸却几乎失去了光泽,只剩下痛苦——那是因为我。
她温和地说着,似乎像是在给不懂事的孩童解释着道理,但我知道她已经好累了,但我甚至没有勇气拥抱她,只能听着她说:“我从来没有怪你,无衣。”她又安抚我:“你待我总是温和知礼,但是你待她热情主动,你能在你们初见时就回护她,你能坦率地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对她的喜欢,那是我没有得到的。我就知道,你是真心喜欢她。”
“不是这样的......”我反驳她。
“我看见了。”她眼神始终温和地安抚我,“我看到了,我就知道你始终对我是责任和愧疚;我看到了,我就知道你真正爱一个人是怎样的了。无衣,我们讲点道理好不好。”
“不好,阿裳我没有回护她,我只是想在清谈会出名才写那些文章的,阿裳,你听我解释.....”
“但那不重要,无衣。你刚刚说,你是女子所以你觉得婚约不作数,那是不是你也觉得,我们的婚约也从来不作数。”她的声音好轻,我觉得她要飘走了,她继续说,“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所以明明你只要和我说,我就会帮你,但是你偏偏要骗我你喜欢我......
你知道吗无衣,其实我一直知道我阿娘阿爹不喜欢我,其实我一直知道,我这样的人,没有人真心喜欢我。
所以你说你喜欢我的时候,我特别高兴。
但是现在,你为了骗我,演了这么久,你让我觉得我是一个更坏的人,是我让你为难了这么久。
所以无衣,我也不要喜欢你了。”
我想开口解释,却如鲠在喉。在我好不容易决心开口的时候,却陡然想起了和顺公主的威胁,于是话明明在嘴边,但在我发出一点声音之后又停下来了。
或许,温裳回到南疆,平安顺遂地度过余生,才是最好的选择。
比起将她困在我身边痛苦,我更希望她逃离这本来就和她无关的磨难和威胁,平平安安地活着。
于是我再次开口时,就用尽伤人的语气:“我答应娶你,只是要借你谋得一个干净的身份科考,如今我也不需要了。”
这并不是撒谎,不过是将我本就见不得人的谋算搬到台面上来。
这样我的卑劣就更加赤裸,她就能更干脆地恨我。
温裳却依旧没舍得生我的气,她只是平静,甚至好像放下了最后一丝纠结,带着坦然地说:“好,我知道了。明天,明天天一亮我就走。”
“我送你吧。”我在心底最后乞求。
“好。”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也舍不得。
但她不该舍不得我一点。
城外的千日红依旧开得正艳,我还没来得及和她一起去赏。
花瓣上还有露珠,将花的纹路放大得更加清晰可见,天还很早,温裳就急着要出城。
我知道留不住她,就随她来到城墙下。
城门开启,湍急的护城河传来喧闹的水声。
她急着走,我看着她的背影,
觉得像是将我自己躯体的一部分剜去那般痛楚,好像真的要永远失去她了。
她向前走了,我觉得我的心也被她一并带走了。
我的心好疼,我忍不住叫她停步。
只是她就算是直到今天也没有对我完全下狠心,她依旧为我微微驻足,
她又为我回头。
然后一支利箭从我耳边穿过,刺穿她的胸膛。
我看见喷涌的血液在她胸口炸成一朵血花,
真的彻底染红了她穿的嫁给我时候的那件衣裳。
我看见她始终对我温柔的眼神从不解到终于升腾起一丝我从来没见过的恨。
在临死之前,她终于舍得恨我了。
和顺公主从我身后钻出来,亲密地贴近我的耳朵:
“还要谢谢你给我带路了,夫君。其实只有死人才能真正让我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