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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1 / 2)

('第四十三章

“这孩子长得和师兄还有一些相似……师兄,你不会真的在外面同哪个野男人生的这个野种吧,否则这孩子为何要这般跟着你?”柳子期又道。

高崖上腥风猎猎,君钰瞧着半身是血却只喘粗气、不吭一声的风柳,暗叹这孩子意志坚强,对柳子期的羞辱,他面不改色,只道:“这孩子是梅庄的遗孤,你还是手下留情些好。”

“哦?梅庄的?”柳子期提着孩童的面又仔仔细细地瞧了瞧,仿佛正在思考些什么,却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寒风。

柳子期的目光一闪,扔掉手中孩童,将长枪一转便迎上背后之人。

克丽丝以手中长鞭和柳子期交锋一刻,倏然退开,又迎上后面袭来的白清辞。

君钰眼疾手快地接过风柳,眼角瞥见远处林琅的动作,在林琅用匕首取命身侧兵卫之时,君钰又快速点足飞掠回身,挑开柳子君攻向林琅的长枪。同时,脚尖一扫,沙尘飞扬,君钰驱使内力,以砂石击回弓箭手击来的飞箭。便也是在这刻,林琅已掠到荆离的身侧,与对方身侧的军官交手数回,在一众弓箭手对准自己之前,林琅却是倏忽回首,一把扼住了荆澹的咽喉,道:“让你的人退下!”

见此,荆离手中的骨扇一横,止了要对林琅出手的兵卫,却丝毫不慌忙地说道:“你们逃不了的。”

荆离的话音未落,但闻远处君钰一声惊呼:“公子小心脚下——”话音未落,林琅脚下便是一道炸裂声响起,顿时地破山摇,砂石飞溅,倏忽出现一个大口,将林琅和荆澹一同“吞”了下去。

“公子——”

君钰想要上前解救林琅,却是柳子期一枪刺来,柳子期道:“师兄,这时候你还在分心,你可真是看不上师弟我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君钰挡下这看似凶猛的一枪,眼眸时不时往混乱中的那个地洞瞧去。

柳子期瞧着君钰鬓角细密的汗珠,勾了勾唇,一枪刺上:“师兄你很担心那个人?”

君钰弹开此枪,道:“你想怎么样?”

柳子期道:“不过是想请师兄去我府上坐坐,为何师兄你总是这般的不情不愿?”

君钰道:“我不可能降晋。”

柳子期回首又是一枪往君钰的胸口戳去:“谁说让你降晋了——”

君钰避过此枪,柳子期又是逼上前来,柳子期的攻势一下比一下猛,却往往在兵卫向君钰袭来的时候,又回首将那些兵卫打退,柳子期令道:“这个人你们谁都不准动,给我滚下去!”末了,他又转身攻向君钰,招招不留情,“师兄,你就那么不想见我?”

君钰对柳子期处处手下留情,柳子期却似乎丝毫不领情,君钰怀里抱着一个风柳,手中并无武器,不免一直受制于人。

打斗之中,忽闻一阵香甜,待君钰发觉不对劲,已是内力一虚,心神一晃,动作迟钝半分,而被柳子期一枪刺中了肩头。

枪头没入君钰的肩头,殷红的血色很快染玄了衣料。

柳子期瞧着君钰受伤的肩头,倏忽一愣,停止了攻击:“师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柳子期自幼喜欢研药,一般的毒根本无法攻侵他的身体,此刻他也发觉空气中飘散的香甜味暗含剧毒,不由转身朝着始作俑者白清辞怒吼道:“谁让你们下毒了?擅作主张做什么!”

白清辞却不理会他,只专心对付眼前压根不被剧毒所扰的克丽丝。香甜味四散开来,很快将这地犹在反抗的残余江湖人士毒倒大半。

君钰瞧着这越发不容乐观的情形,黑眸暗沉,他突然叫了一声:“克丽丝,替我照顾风柳。”

柳子期见状会意,急切说道:“你别动武,那毒——”话未说完,却是君钰已积起内力,将柳子期的长枪震开。

君钰肩头血色迸溅,他却是面不改色,只将手中的风柳往克丽丝那边一扔:“你们先走!”转身,君钰又往林琅陷入的地洞飞身而去。

克丽丝眼神一暗,见局势如此,急积一狠招打退白清辞,飞身接过风柳,以鞭开路,作势凶猛而向外围突去。

眼前杀伐满地,君钰目不斜视,在有人拦路时,双手一探,随手抓住道路前的两人,往身后一掷。众人在他身前,仿佛静物,武器不得近他身半分,亦逃不脱他随手的一抓一掷。君钰仿若进入无人之地,须臾便到了之前林琅所处的地方。

柳子期蹙眉道:“拦住他!”

兵卫纷纷上前,以武器刺来,君钰却视若无物,手掌一起一合间仿佛带着吸力,将众人武器全数抓来而折断,他又随手抓了一人,将这人掷入那洞穴,接着君钰便是纵身一跃,跳入了那地洞中。

柳子期见此情形,心中越急,直接踹倒了身侧两名碍事的兵卫,跟着君钰就要跳下地洞去,却是一把骨扇倏忽拦在了他眼前,抬首,就见荆离道:“子期,你要做什么?”

柳子期一愣,道:“当然是救我师兄啊,他怎么能下去,这下面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荆离眼眸一沉,突然打断道:“你师兄可是宁愿死也不愿跟你回去,你还在想他做什么?”

柳子期闻言倏忽一窒,顿了要下去的动作。

还没等柳子期有下一步反应,却是脚下泥土如水波一般一股接一股地蠕动起来,山摇地动,原本厮杀的人们也部分忽的停止了动作,陷入莫名的惶恐中。

一阵剧烈的泥土起伏之后,地面又渐渐平静下来。忽的,悬崖口三尺处响起一阵剧烈的炸裂声,土渣击飞,炸出十数血肉模糊的残肢断骸。

风影飞尘里,君钰携着一身血色陷于昏迷中的林琅半跪在地,他一身血腥,雪发散乱,如魔如怪,渗血的面部依旧俊美,妖艳异常,叫人畏惧。

柳子期见此担忧地想要上前,却是荆离骨扇一挡,截了柳子期的动作,荆离对君钰道:“破了这七心地阵,君二公子真是好本事,可惜啊,你的气力怕也是用到了极限。”

君钰瞧着荆离不语,他一张玉面白得几无血色,抿着的唇却是血色渐乌,玫瑰花一般弧度的唇的边角更是渗出血痕来。

柳子期瞧着君钰受伤的模样,愁苦上眉,白秀的面孔更是忧心难掩,而荆离却是瞧着君钰如同瞧着猎物,向君钰走去,荆离稳重而深沉道:“二公子你身上的毒,想来不用我提醒你,如今这地对你二人来说已属于铜墙铁壁,困兽挣扎只是徒劳,二公子,我也无意杀你,你和我一道回荆府如何?”

“回荆府?”君钰扶着林琅,直起身子,血水顺着君钰下衣的摆尾细细地流下来,将底下那片土缓缓地染成乌色,“荆将军让我回你荆府,而非你驻守之地,难不成荆将军也看上了在下这副不入眼的皮相了?”

荆离勾唇,似笑非笑地道:“看来二公子还记得当年答应我的事。”

“哈?”君钰似不屑地嗤笑一声,看了一旁柳子期一眼,顿了顿,又呵呵冷笑一阵,也不知道在笑谁,半晌,君钰才冷着面硬声道,“我可真的不记得和你有什么瓜葛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荆离紧紧地盯着君钰那张脸,迎着猎猎的山风,又向前逼近一步:“二公子说不记得,可方才那话语,却并非像不记得啊……”

荆离语调幽幽,话语几乎是一字一顿,说得柳子期心生犹疑道:“你们?”

君钰又向后挪了两步,便闻得崖边碎石滑落的声音:“我说不记得便是不记得了。”对于荆离所口述当年的狩猎,君钰记得大部分的事端,只有一次事端不大记得清楚,便是因当年他年少轻狂被人灌酒,醉中发生了一些事,记忆十分模糊,只隐约记得一些光怪陆离的莫名片段,方才他试探荆离,却见荆离这幅语调问话,自是回绝得更加坚定。

“二公子,你再退,就要掉下去了。”荆离道,他琉璃色的瞳中精光闪过,“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归是你允诺于我过的,我请你去我家中坐坐,又不干什么,不算过分吧?”

“我并不记得我允诺过你什么,你一张嘴如何说都可以……”君钰正揣测着荆离话语的意图,忽感身侧的人一动,还没等君钰理清状况,便见白清辞横箫袭来。

白清辞一直潜伏在君钰的视觉盲区,这一击打得君钰措不及防,君钰本已中毒而伤重,身侧又负林琅这累赘,无处躲避,还手无力,好在林琅不知何时已经醒来,倏然挡下了白清辞这一掌。

林琅体内的毒素并没有完全清除,刚才又身处困阵中受伤不轻,白清辞半掌打在林琅身上,亦打得他口溢鲜血,只是林琅却已自顾不得,那厢白清辞已补上另外半掌打在了君钰身上,君钰右脚一滑,便落下了身后的万丈悬崖。

“师兄不要啊——”刚才白清辞偷袭的事发生突然,柳子期想上前抓住君钰,却已然来不及。

见君钰往浮云深处下坠的身影,身旁的林琅动作比脑子更快,回首一跃,林琅便跟着跳了下去。

“师兄——”柳子期目眦欲裂,本欲跟着跳下去,却是荆离及时拉住了他,“这里是千寻山崖,你冷静些!”

“荆利贞你给老子滚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子期你清醒一些。”

两人一番推搡,柳子期终是挣扎无果,待他稍稍冷静,荆离见他已没了跳下去的心思,方稍稍松开他。

“砰”一下,柳子期似极是无力,双膝在悬崖边直愣愣地跪了下去,惊起尘土无数。

“我没想过要他去死……我真没想过要他死的……不、怎么会这样……不、不是……师兄……”颤抖着伸出手,想触摸什么,柳子期摸到的却只是满手流动的浮云,“师兄……”

云海茫茫,寒甲无情。

山崖的另外一侧,跪倒在百里寒的旁边,风无涯抱着他冰凉的身子,心中止不住涌上来一阵阵的绝望。这是他从小成长的地方,可现在,地上是血,峭壁上是血,树干上是血,到处都是血,满世界的血,满世界的尸体。

山间猎猎的风,仿佛是哭丧一般,在哭这烟霞山庄的灭顶之灾。

风无涯身侧,是一个同样颤颤巍巍的身影,身着一身冷甲,白皙的面孔惨白地像一张纸——柳子期伏地颤巍巍地向前跪了一步,面对着云海滚滚的悬崖,似极其不可思议地颤声重复道:“他下去了……掉下去了……不、不……不——”

柳子期伏在悬崖边的身子微微颤抖,清清瘦瘦的模样缩在甲胄之下,叫人不由心起怜惜,“子期……”荆离上前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却被猛地打掉了——

“滚开!”

柳子期今日多次犯上的话叫荆离惊怒,还没等他作何反应,柳子期已霍然转身,一双秀气的眼睛霎然变得赤红:“都是你!都是你的错,荆利贞!都是让那个什么白清辞干得好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手上继续着厮杀的白清辞闻声朝这厢看了一眼,道:“属下只是奉命行事。”转而白清辞面不改色地动手取了身侧之人的性命。

“哈?”

柳子期方要说什么,却是荆离蹙眉打断道:“子期你冷静些。”

“冷静?我怎么冷静?”柳子期霍地望向悬崖,指着那云海翻滚的悬崖,“他掉下去了!凭这千寻山的高度他还能活吗?再说这崖下面可是雪谷,连出口都找不到的千里雪谷!他受了伤还被下毒了……荆利贞,你说过会放过他的性命,你现在让我怎么办?你杀了他,你让我怎么办?师父一定不会原谅我,我、师父……荆利贞都是你的错,都是你……”

说着说着,那双含了一包水般的俊秀眼目居然赫然落下一行泪,叫荆离措不及防地怔住了。

“利贞,我真的没有想过要他死、我也不是故意要害死他的,我怕……我只是不开心他这般忽视我,从前在山上,师兄从来不会这般无视我……利贞,我不甘心,我很怕……他死了,我害死了师兄……”

荆离盯着眼前这个他最为欣赏的将领,瞧着他像个闹脾气的无助孩童般喃喃呓语着蜷缩起来,面色莫测。

千寻山顶的这场杀戮还在持续着,待小半刻以后,荆离见这些聚于此地的江湖草莽已经几乎没有生还者,才冷声下令:“将这里收拾了,全都退到十丈之外,我有些话要和柳将军单独相谈。”

荆离瞧一眼地上失了心神般的风无涯,转头看向愣愣看着崖边发呆的荆澹,道:“阿澹,将风无涯带下去。”

“……”

“阿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

“荆泊舟荆澹。”

“什、什么,二哥?”荆澹回神道。

荆离见此,心中又是叹息一声,看来他的猜测要恐怕验证了,荆澹对不该动心思的人,动了心思。

荆离又不由回首看一眼云海腾腾的悬崖,他虽然受意白清辞除掉敌患,却也无意将君钰置于死地,君钰若是能在他旗下或者与他合作,现下对他荆离却是十分有利——这白清辞突然出手之举,果真是难被他控制了。

他的大哥荆言,看来是早有预备。

“把风无涯带下去,此人应该知道那天水珠的下落。别让他死了,他也还有用处。”荆离再对荆澹强调了方才的话语,又转首对白清辞说道,“白宫主该是知道风无涯是陆家之人,此人不可随意杀,其余,白宫主请自便。”

“王爷放心,本座知道。”白清辞会意,微一行礼,起身便点了风无涯的睡穴,将他怀中死死不肯放手的尸体拽了下来带走了。

待人走远,荆离才解开身上紫貂裘上的系带,蹲下身,荆离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跪着地的人搂进怀里,尽管隔着衣料,柳子期冷硬的铁甲依旧激的荆离一个激灵。

“荆利贞,你别靠近我……你害死了我最喜欢的人,别靠近我……”和郁闷抱怨的话语相反,柳子期却是扒着那拥过来的身子越来越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怀中人的年纪分明比荆离自己还要大上一些,可那白秀到仿佛稚气的样貌、如同孩子般的话语与那直往自己怀中钻的依偎姿态,却叫荆离产生了一种异样的错觉,荆离道:“日前,你知道君二公子在此,你叫人以药引骗得君玉人陷在此地,你要君玉人败给你,别人不妥协你又不肯罢休,如今他出了事,你倒反过来怪我了……”

柳子期道:“……离开山中之后,什么都变了,我总想着要赢师兄一回……我也不知为什么,总想着要他为难我仿佛才觉得快活……”

荆离道:“你在南陵之战如此轻率,却叫我忧心了……不过虽他胜了,你也够是叫他为难了,你那时可快活?”

柳子期道:“师兄犯难的时候,我其实也不快活……”

“那你究竟想要他如何?”

“不想要他怎么样,我也不懂为什么自己觉得很不舒服……我觉得这里烦透了,我想回到在山上的时候……师兄也一定那么想的,可是他却一点表示都没有……我派人给他的书信他一个字都没有回过……师兄会真的信了我要杀他对他不利,可见他如今真的是不信我了……好吧,我这边的人的确杀了他——这还不都是你的错,荆利贞——”柳子期道。

感到一片温热在胸口散开,荆离叹一口气:“子期你天资聪慧,文韬武略皆是出类拔萃,只这性子,你究竟何时才能完全长大?”

怀中人闷闷道:“……总归是我惹人厌烦,我……师兄……”

胸口的湿热越发深了,荆离叹气:“烟霞山庄这地景致奇特,下头的雪谷若是积雪甚厚,运气好的话你现在下去找人,找到的人指不定就还能有声息。你师兄虽是中毒而伤,内功底子也是深厚,你若是继续再这般耗费时日下去,怕真的只能收拾白骨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第四十四章

君钰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梦见自己在洛阳城的城墙下,那一条很窄的长巷上,窄路两边都是用石头砌起来的古老墙壁,斑驳着分布不均的青苔。君钰沿着那条路一直走,一直走,却仿佛前方永远都没有尽头……

心中忧思,眼前恍然起雾,迷了道路……

回首间,是一把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老师……玉人,其实早就期望能那么叫你……”

声音的主人突然猛咳两声,落下斑斑点点的乌血,林琅单手抓着峭壁上的一棵古木,吃力而优雅的笑在他面上漾开:“……只是、只是来生,我希望我也不想要在这个位置上了,这些年,我做了很多我自己曾经不敢想的事……”

脚下云雾笼罩,不见尽头。

那双凤眸里,承下许多的无奈彷徨:“如果,我这回死了,恐怕豫章王会篡权继位,怕是朝野不得安宁……老师你其实很、很恨我吧……”

君钰看不清雾海中的情形,只是听到这里,忽然心中郁闷,乍然一片冰凉,可是身体却仿佛被禁锢在一个笼子里,什么都说不出,什么都做不了,唯有那种淡淡入骨的愁绪,叫人不由眼眶湿润。

“你总这般镇定淡然,仿佛一块木头一般——”顿了顿,君钰在风声里听到那把声音淡淡道,“我最恨的,就是你这般模样,似乎什么也都走不进你的心里了……”

君钰猛然抬首,却只是在一片蒙雾中,看到那人凤眸上的两扇睫毛合了下来,遮住那双让君钰熟悉而闪着不甘的眸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枯长的古木终是承受不住两个成熟青年的重量,突然断裂。

朦胧的意识里,君钰感觉到急啸的风从身下灌进来,猎猎的强风撕扯着他衣衫和身体,他一头雪发被吹得疯狂乱舞,蔽了视线。

君钰身体麻痹,五感模糊,在风中不知浮坠了多久,又被人猛地把手一拉,君钰好似一盏断线后倏然被人拽住的风筝,“啪”的一声撞在了峭壁上,这一撞,撞得君钰眼前一片黑,使他倏然有了些许意识,他麻木的身体痛得忍不住吐出一口乌血。

朦胧中,君钰感觉有人拉着自己,君钰模糊的视线,瞧不清那人的容貌,隐约瞧见一条修长的手紧紧抓着一把插在岩壁里上短剑,往上,是不见天空的云雾……

“你恨我,是应该的……下回、我能选的话,我决计不想再坐在这个位置上——可不是这个至高的位置,你也不会来我身边教导我吧……这个位置,真的很累……”

君钰又听到那把熟悉的声音在说话,淡淡幽幽,愁绪交错,若有似无,仿佛梦境……

又突然的,君钰感觉自己的眼前一花,转眼云海扑面,天旋地转之中朝着充满恐惧的万丈深渊坠去……

梦回几番,光影错落。

破碎的洛阳城,繁华的宫廷盛宴,凄厉的战火声,肆意的挥剑飞影,像一页页的画卷,铺天盖地来至眼前。

君钰忽然忆起当年师弟叫自己师姐的天真,忆起兄长耐心引导自己亦步亦趋的谨慎,忆起第一次抱到自己孩子君启时候的喜悦,忆起年少的自己被人骗着喝下几斤酒水的昏聩,忆起那些香车宝马、银靴金带的纸醉金迷,忆起被万不得已的自己溺死的那个惊恐万分的孩童他瞪大的双眸……梦里飞花漫天,梦里沧海桑田,梦里半身回顾,纷乱而遥远……

千般万般,从开始至结束,再伊始的空洞。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倏然惊醒,君钰眼前的世界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寂静无声。

在一面湿腻中睁开眼眸,君钰抬眼便见到一颗巨大的老虎脑袋正贴着他在拱着他的面颊——那是一只肩高有常人长度的巨大白虎,也曾经是玉笙寒的坐骑。

白虎蓝色的眸子瞧见君钰终是醒来,低低吼了一声,微微退了两步。

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君钰脑中一片茫然的昏沉,神志不清。四肢皆没有了知觉,不知是因为冰冷,还是因为失血,君钰觉得累极,便又要闭上眼去,白虎却忽然伸出了爪子往他身上挠了挠,低低地吼了一声。君钰复又睁开眼,对着白虎那近在眼前的大蓝眼睛,脑中依旧一片混乱和昏沉。

[我出来之前,将大权交托给了豫章王。]

[你连这就一点也不在意吗?]

[我最恨的就是你这什么荣华富贵都不在意的模样,你只爱你的家人,而我,仿佛在你眼里也就是个皇帝……]

漫天的迷雾,嚎哭的风声,林琅迷糊不清的话语忽然蹦于君钰的脑中,叫君钰头痛欲裂,眼前大雪的茫白刺得人眼睛生痛,君钰忍不住伸手盖在额头,企图遮挡这刺目的冷。

君钰越想越觉得头痛,微微侧过头去,那巨大的白虎便乖乖凑了过来,朝着君钰哈气。白虎皮毛深厚,它的气息绵长温热,吐息带着猛兽的腥膻。

它小心翼翼地咬了咬君钰的衣衫,见君钰毫无反应,又一爪子抓在了君钰的臂上。

白虎的抓挠,君钰没太大的感觉,想是冻得久了,几乎没了知觉,白虎锲而不舍地挠抓着君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小白……”君钰心中一片茫然地开口,出口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白虎微微退了一步,“别闹了,我很累……”说着君钰复又闭上了眼睛,直挺挺地躺在一片苍茫中,任由风雪倾身。

白虎又凑了过来,巨大的脑袋不停地在他胸前蹭来蹭去,又不时地拖咬着君钰的衣角。

“小白……”

白虎见君钰终是理会它了,拽着他的衣袖,又趴了下去,尾巴扫了扫,一副“愿君上马”的模样。

“是你救了我吗……”君钰平躺着,迟钝地伸手抚了抚它的大脑袋,“你不该回来,不该来救我……”如果自己就那么死了,也未尝是坏事。

生亦何欢,死又何惧呢。

白虎似乎极其享受君钰的抚摸,对君钰的话却全然不理会。稍时,白虎抬首望了望阴霾的天,又脑袋拱着君钰,示意君钰上它的背去。

君钰巡着白虎的后头看去,便见到那铺着厚厚雪层的地上有条深深浅浅的印子,虽已经被给陆续落下的雪花覆盖得七七八八了。君钰又往上看,都是纷纷扬扬雪花,遮了整个灰蒙蒙的天穹。

君钰强撑起身子,爬上白虎的背。

白虎的体型巨大,背部宽阔,光滑的皮毛末处带着绒绒的短毛,柔软、温暖,君钰埋首在其中,眸子幽深,卷翘的睫毛一颤一颤,似是十分脆弱,他道:“小白,现在真的只有你和我了……”师父也死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白虎低低吼了一声,似在回应他。

四处只有高崖峭壁,亦或无垠之雪地。白虎在雪中跑得极是平稳,远远望之,仿佛窗台边越过的小猫,敏捷而轻盈。

大雪下得如广寒宫破漏,似倾泻一般要将天地尽埋。寒风裹挟着冰意撞入凝滞郁闷的胸腔,君钰虽然身体五感麻木而感觉不到寒冷,却也依旧被激得呛咳了起来。

君钰被白清辞毒伤,一身内功现下未复,剩下无几,他无力地搂着白虎炽热的脖子,迎着茫茫风雪,静静地伏着呛,直咳得腥味充喉。

君钰原本苍白的面色,越发白了,倏然,一口乌色呕出,呕得面前的雪白一片刺目的猩红。白虎如飞的步伐一顿,而君钰却倏忽地笑了。

胸中滞涩的感觉好了许多,君钰瞧一眼那一眨眼便被白虎步子抛得远远的血迹,心底悸动翻涌……

“哈、哈哈……”君钰嘴角含血、眉眼弯弯,笑得放肆,却又倏忽垂首,隐隐带着嘲弄,面上情绪复杂无比。

多年的朝堂艰辛,不断的背叛算计、你争我夺,锥心的丧亲之痛,君钰本以为自己已经什么都不在意。而便是刚才,这山峭谷深,白虎如飞,寒风迎面,天阔云遥,他渺如烟尘,却是真真切切叫他感受了一次风的模样——轻狂、自在。

旧时轻狂消磨殆尽,一身意气全如木麻。

而此时,体内凝滞的气血仿佛在一瞬间顺畅了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君钰笑完了,又静静地卧伏在白虎的背上,也不管白虎带自己去哪里,便只觉得这样放松惬意罢了。

风声在耳边呼啸徘徊,好似要从耳中钻入脑中,又将久埋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拖出来。

在一片风雪喧嚣里,君钰微薄混沌的神智中,忽闻一声耳语:[玉人,我最恨你的,就是你这副波澜不惊的性子,好似什么都不在意,就算我要说我要让豫章王继承皇位你也浑然不在意……]

君钰惊坐而来,仓惶四顾,可四下只有一片天地苍茫。

[你怎么能这般不在意呢,我做什么都感觉走不进你的心,我怎么甘心……]

复而,君钰眼前又瞧见那般记忆碎片,落崖前,林琅一手握剑插在岩壁里,吐来那口黑血后,幽然绽放的笑。

知觉似乎一瞬间回来了,君钰不由一阵阵地发冷。

[如果,永远只是安平年间,多好……我,玉人,我恨你像块木头一般,我……总归是我亏欠了你……]那个声音,淡得好似耳朵都抓不到,轻轻散在风里。

[——这种身份,真是辛苦……]

君钰的记忆匆忙回闪,山崖峭壁,残剑崩脱,兀然仓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两人身如落叶,坠不可阻。迅疾的风肃杀呼啸,掠尽了温度,一下子迷住了耳朵绝闭了所有声音。卷起的发丝狷狂飞扬,黑白纠缠。云海翻滚,无景无物,无知无觉,君钰失了力,而唯有身后的人环抱自己的温热鲜明。

在陡峭的崖壁和古木之间几番挣扎,终究挣扎不过天地,而坠地之前,君钰清晰地感觉到那人微一翻身,将自己拉在怀里的护姿,决绝地让君钰猛然惶恐。

[玉人,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再有回应……]

凄然的话散落在风里,幽幽地叫人鼻尖一酸。

复而,君钰眼前又是看到那处断壁,君钰见到那人一手握插在岩壁里的残匕,紧抓自己不放,林琅一双凤眸决绝而亮如弁星,仿佛敛尽世间风华,却又浓稠地积郁着点点哀思。

又是,一幕一幕飞快地如画卷般在君钰脑中回放,那最初的最初,二人同坐于营帐中,小小的贵公子背诵着“日月所照,风雨所至,莫不从服”、“吾欲救黎民百姓于泥浆”的坚定,火光晃动的阴影照在他的侧脸,面嫩而意外坚毅。

然后,又是林琅的声音,清清淡淡淡地好似让人抓不到,飞散在风里:[刚刚说的,都是我骗你的,我早就安排了云儿继位……玉人,云儿年幼,难堪大任,我若死了,你要好好辅佐云儿。]

[好好辅佐云儿。]

[反正我要大抵要死了……]

[你爱过我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

圆润的泪珠子一下子滚出眼眶,沿着君钰的面颊滑下,狂风一吹,在下巴处裂结成冰。

突然的,君钰麻木的四肢仿佛有了超常的触觉——却只是冷,冷入骨髓。

君钰猛然翻身,从白虎背上滚落了下来。

白虎觉察到动静,立刻掉头,却见君钰在地上滚了两滚,整个人立刻便埋入了厚厚的积雪里。

白虎跑了回来,回到君钰身边,刨开雪,绕着雪地转了两圈,咬了咬君钰的袖子,见无力的君钰没动,还是在君钰边上趴了下来,用脑袋蹭了蹭君钰俊美的面容。

“小白。”君钰积蓄了点气力,伸手摸了摸白虎的大脑袋,苍白的手动作缓慢,似乎这几下抚摸都用尽了主人的所有气力,“你找到我的时候,也看到琅儿了对吗,你,没有救他?”

白虎也立刻抬起头来,一双幽亮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君钰,朝君钰龇了龇牙,低吼了一声。

风雪之中,君钰见此,顿了顿:“我知道了。”挣扎着站起来,扒开一直没过腰际的大雪,踉跄着往回走了两步,沿着白虎跑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白虎瞧见君钰的模样,随即便凑上来用牙齿咬住了他的袖子,将他往外拖。君钰被白虎所阻,回首瞧它,白虎依旧咬着袖子龇牙咧嘴的模样甚是可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挣了挣袖子,君钰见挣脱不开白虎,叹道:“你不肯救他,也不该阻止我,他也是跟着我跳下来才会……”

君钰顿了顿,喉头一口腥味涌上,捂嘴咳了几声,咳出点点血迹,而后君钰静默了半晌,轻轻叹一声:“我知道你和师父都厌烦陛下,你不想救他,我明白,我也不勉强你。”

手下一使劲,君钰便挣开了白虎的桎梏。白虎低低吼了一声,又向前来咬住了君钰的袖子,君钰便任由它咬着袖子,道:“可你知道,琅儿他身上系着什么,是九州万方,是天下百姓,他不能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君钰体内虽虚,倒是有了些气力,感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君钰倏然挥袖,但闻“撕拉”一声,君钰用仅剩的功体,撕裂了白虎咬着自己拽过去的袖子,随后飞身而起,踏雪而回。

白虎低吼一声,随后纵身一跃,焦急跟上。

漫天飞雪,落在身上,不冻不化,静静地积蓄。

“咳——”腥甜充喉,君钰忍不住一口殷红吐出,印了雪白,渲染成花。

风雪欺身,君钰并未慢下步伐,他一张俊美的面容,惨白得如这漫天飞雪,肌肤透明的似乎随时要消失一般,只是他眼眸那空茫的深处,闪烁的决绝,却是坚定异常。

雪满山川,天地苍茫。

直到崖壁遮目,君钰才堪堪停住脚步。君钰本无多少气力,倏然一停下,他便跌进了厚厚的积雪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雪厚如墙,“哗啦”一声,君钰压塌了一片雪,君钰雪白的发和血染的衣衫,滚在白色的雪中,容于一片。

君钰想要站起来,身体却如被抽干了气力,唇角干裂,脑中昏沉,只能徒劳地向一旁抓,抓到的都是一把一把的雪,冷而空,空得叫人无助而心慌。

慢慢地将身边的雪压下,君钰翻过身来,仰着脖子,透过高高的雪墙,直愣愣地看着满天狂雪,他缓慢地抬起自己的手——衣袖下滑,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以及掌心的那殷红。

崖底似悬,下头便似乎罩了一处屏障,将所有的劲风都隔绝于外,只有渺渺雪绒向下飘扬着。

君钰就那么躺着,呕出一口血,血顺着他的嘴角往耳边滑落,他却似无力去擦拭,他放下手,空茫的眸子缓缓地阖上。

白虎急躁地赶到,在他身边转了几圈,终是耐不住,上前刨开雪墙,压着大脑袋舔了舔君钰的面颊。

感觉到面上湿润的舔舐,君钰闭上的眼睫终是动了动:“我没事,刚刚只是有点累。”

飞舞的雪花,温柔顺从。君钰昂首,便瞧见大片大片的白雪沿着崖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温柔而暖心般的错觉,带着真切的死亡的呢喃。

君钰神情凝滞地看着天空好一会儿,空茫的脑袋里恢复了点点神智,才晃晃悠悠揪着白虎的毛皮撑着起身子,他转身,慢慢朝着雪地深处走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厚厚的积雪阻在腰际,每一步都好似泅水般沉腻,又如踩在云端般轻浮。君钰整个人几乎是伏在雪墙上,小心地用手扒开厚厚的积雪,再侧着身子,缓慢地挤过去。每一步,都格外湿腻缓慢。

君钰停在某处,环视了一下位置,仿佛确定了什么,便对着厚厚的雪墙便开始刨雪。积雪深厚,稍微一动,便又覆盖了下来,落满了他修长的身子。君钰身上已经僵硬,感知麻木亦不觉寒冷,任由冰雪将其埋盖。形影单只的人不断向外刨着雪,一下一下,不知时光,不知疲倦。

白虎有些焦躁地在边上不断转圈,转了许久,终是帮着君钰开始刨雪,白虎像只地鼠一般在雪地里不断穿梭,可终是覆雪无痕,未见目标。

雪白的发,冰白的衣裳,君钰欣长的身子显得清瘦单薄而仿佛要和冰雪融为一体。

雪白的天,雪白的地,无止境的雪白,什么都纹丝不动般,一如摸不着边的时间。

“嘀嗒——”直到滴滴腥血沿着唇角落在雪上,君钰才堪堪停住动作。

君钰瞧着雪地那妖娆到暗黑的猩红,才惊觉地捂住了自己腥甜的口唇,咳了一阵,顿了顿,君钰微颤地瞧着自己手掌上更多的黑血,眼神一暗,倏然叫了一声:“小白。”

白虎闻声立刻跳了回来,君钰摸了摸它的脑袋,抬首瞧了瞧一片灰蒙蒙的天,抬手摸出一粒药吞了下去,又倏然点了自己身上的几处穴道。

白虎觉察君钰身形一颤,不由大眼望过来朝他低吼一声。君钰却不理会,只自顾自地深吸一口气,左掌探出,一股无形之力凝于手上,瞬间带起周边的白雪。君钰接着右掌探出,将周身白雪反击上天,双掌运力,飞雪随风而舞,裹着君钰和白虎,在空中盘旋成一个有形的圆状白影。

一声闷响,裹着君钰的飞雪倏然迸溅开来,君钰唇角又溢出一丝鲜血,他的面色越发的青白了,而君钰所站的地方,几丈内的厚雪皆化为虚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君钰瞧了瞧倏然宽阔了些的四周,只见冰黑的土地中冻着几具尸体,却没见到他要找的人,君钰便又抬手运掌,重复方才的举动。周而复始,待到第三次使用此招,终是见着了那熟悉的半阙衣袂。

君钰几乎是飞奔过去,可几步路却跑得踉踉跄跄,到了人的跟前,君钰却是倏然无力地一跪,攥住了对方那已经僵硬的衣料。君钰心底一片茫然,顿了顿,他复而疯狂刨开那地的雪。

崖底光线本就不强,映衬得白虎一双蓝色的大眼睛愈发深幽,蓝得发光。白虎仰头瞧瞧崖壁,洒下来的雪像细碎的盐,纷纷扬扬的。白虎又瞧瞧君钰,围着君钰不安地来回踱着步子。

被刨出来的林琅像是没有了声息,面上冰霜覆结,安静地躺着,易容的面皮边角被冰雪冻得发皱,一小块一小块地自边上卷起来,挂在面部各处。君钰抖着手撕去那些伪饰,冰天雪地里,他手脚冰凉麻木,五感似乎丧失了许多,如何也探不得林琅的气息。在碰上林琅的脖颈,摸到那里还是柔软的,君钰才稍稍松了口气。

君钰回首看着林琅,肤若冰玉,五官精致如同雕塑,年轻的面孔精细地如神袛一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一丝一毫平日里的霸道戾气,柔和俊俏。

雪慢慢地又埋了下来,遮天蔽日,寒冷刺着肌肤,几乎无孔不入,叫人窒息。

白虎天生灵性,自动趴到了林琅边上。大大的脑袋巴巴地望着君钰,却在君钰瞧过来的时候,脑袋忽然向边上一转,向上一昂,似在表示不屑。

君钰知道白虎的意思,勉强扯了扯嘴角笑了一笑,摸了摸白虎的大脑袋安抚道:“小白乖,他身上系着一个国家的命运,那不止是这么一条人命这般的简单,于公于私,我都不能放弃他。”

白虎从鼻子里喷了口气,依旧是一副极其不屑的模样,似乎在说“与我何干”。可白虎庞大的身躯却没有离开一分,任由君钰将林琅扶上了它的背部。

君钰的身体酸软,尝试要上白虎的背,却是刚站起来就滑软了下去。白虎大脑袋一拱,脊背一怂,将君钰整个人顶向天上抛去,再落下时,君钰便稳稳当当地在了那黑白交替的背上。白虎抖了抖一身快要僵住的皮毛,撒开四肢,便向着一片白茫奔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百里雪地,漫天白雪,没有日暮西斜、丹霞满天,转眼就从一片灰朦的白天到了一片漆黑。好在白虎生性灵敏,寻了个岩洞将两人放下了。

那岩洞十来丈深,璧上镶着许多钟乳石,洞口一块巨石遮掩的十分隐秘,亦将风雪遮去了大半。叫人意外的是,洞内深处有一块连着山壁的巨石,叫人凿成了不规整方形,上面铺着一堆稻草和几件旧衣,以及壁上有一条断开的铁链。

白虎将二人放下,便径自往那巨石走去,在那“床铺”上趴下,君钰将林琅半抱半扶着把人放到草堆上躺下,靠在边上的白虎那庞大的身体不适地抖了抖,对着君钰低吼了一声吐出一口热气,却也没有推开林琅,然后白虎又自顾自地舔着自己的爪子,继续做着林琅的“暖炉”。

这山洞显然是有人居住过,且居住的人并未离去很久——山洞中的那堆衣物中就放着照明的火器,以及几块还没发霉的干粮。

用洞穴里的火器和蜡油点燃巨石下的柴火,君钰将林琅稍稍向火源之旁挪了挪,白虎也随之起身跳下了石床。火光昏黄,摇曳地映在林琅的面上,似乎叫这张面都有了几分生气。林琅凤眼高鼻,眉目英挺,一张线条流利的瓜子脸,雍容贵养的肤质,真真是生得极其好看,只平日里他那帝王的霸道势态,叫人觉得高不可攀。

林琅体内余毒未清,又受荆离的阵困所伤,加之落下来时又受了极重的内伤,那紧抿着的唇现下是一片的发白,边角又隐隐泛着玄色的血样,干皮纵起。

[玉人,我爱你。]

模糊的记忆碎片,忽然在君钰脑中翻涌,热泪倏然上眼,却又因为寒冷,泪珠跨出眼眶片刻后就凝滞了。

君钰瞧着林琅安静的面容,抿了抿唇,君钰低低咳了两声,咳出了几点玄色的腥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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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钰瞧着自己手上的暗红,不着意地擦掉了嘴边的那点血腥。

君钰掏出之前烟霞山庄的人给的玉露丸,撬开林琅的嘴,给林琅喂了一粒,又解开腰间的衣袋,亮出一排雪亮的银针,抬手为林琅开始施针。

许久,君钰面上覆上一层细密的汗,终是收了针袋子。君钰倏忽咳了起来,白虎见状朝着君钰低吼了一声,君钰却是捂着袖子没放开,半晌,君钰才似平静地放开手,朝着白虎道:“这点伤,我还死不了,小白,你不用担心我。”突然想起什么,君钰又摸出一个小瓶子,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给自己喂下。

洞内火光明灭,映得君钰的面容惨白如纸,他是那般的俊美,令人看起来仙妖难辩而显得有几分失真。白虎瞧着君钰,虎眼幽亮。

君钰环视一周,走到山洞口,扒了满手的雪,又走回洞里,瞧着林琅安安静静的容颜,心中叹息一声,君钰把捧着的雪含到嘴里,冰雪的温度低得叫人浑身紧绷,口中似乎麻木到什么都感觉不出来了。将其化成与体温相近的雪水,君钰才缓缓俯身去,贴近林琅。

林琅的面皮偏薄,下颌有些窄紧,使得一张脸呈瓜子状,君钰一手很容易便捏住了林琅的下颌,将林琅的嘴唇分开,君钰俯身贴上林琅那有些干裂的唇,君钰轻轻用舌头打开林琅的牙关,将水灌了进去。

这洞里被人留下的干粮,比想象中要容易入口,君钰尝了尝,见没有什么问题,便将其嚼碎,然后混合着融化的雪水,慢慢送入林琅的口中。

夜色渐沉,洞外寒风呼啸,君钰将那石床边的几件借着火光有了些许温度的旧衣皆盖在了林琅的身上,君钰做完这些,整个人几乎麻木了,他身上衣物僵湿,又不得用内力可用来护体,自然是无法御寒的。君钰冷得身体麻木,亦无所谓有没有衣服,索性将身上的衣服扒得只剩下一件单衣——他那身内力虽被桎梏着,但总归是在的,还不至于冻死罢了。

君钰躺在林琅的身侧,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他的掌心通红,一条黑线自中指腹一直延伸到手掌底部,隔着斑斑点点的血迹,异常突兀。可那黑线却一直停在那命脉边前处,丝毫没有入侵命脉的趋势——君钰又摸出方才他服药的小瓶子,这是柳子期在混乱里塞给自己的东西,君钰方才服下里面的东西倒是有些奇效。

他的这个师弟柳子期,除却任性,倒真的从未做过对他有损的事——战场上各自职责所在,自是各行其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而有幸的是,君钰刚才检查林琅的身体,发现他的伤势虽重,体内的毒却早已清了七八分。也不知林琅先前吃了什么药物,如今血脉倒是畅通,面上也逐渐恢复了几分人色。

这时,白虎在洞内踱步了多时,理顺了自己的皮毛,走着优雅的步子过来,白虎拱着脑袋不断地蹭着君钰的手掌,君钰只得无奈地抚摸它:“小白,我现在很累,先睡吧。”君钰如今说一句话都觉得费劲,说完便不再开口了。

白虎徘徊了半晌,见君钰闭上了眼睛,虎眼幽亮的光闪了闪,蹭一下轻盈而优雅地跳上了石床。虎足轻易避过两人,白虎低低呜咽了几声,便靠着山壁在他们身侧趴了下来。

石床本是依山而凿,面积亦是宽敞,但白虎体积庞大,它一上来就几乎占据大半张石床。君钰怕它不知轻重地压到林琅,便抱着林琅和自己换了个位置躺着,那白虎团着巨大的身子过来,大脑袋蹭着君钰的身子。君钰见它将庞大的身躯小心地缩成一团,刻意地收敛着四肢不去占据另一人的空间,就也随它去了。

白虎那一身皮毛可谓最佳的保暖之物,有这个巨大的暖源在一边,叫人觉得温度也高了些许,君钰想了想,又把林琅抱过来放在白虎的身侧——白虎肚子上的皮毛雪白细软,君钰偎着林琅躺在白虎的身侧,白虎敢怒不敢言,只能充当他俩人的供暖器。

活物依偎着躺在一处,自是更容易产生温暖,君钰麻木的身体倒是恢复了一点点知觉。君钰睁着一双眼瞧着洞穴上方,明明是极其疲乏了,他却终归睡不去,恍惚间君钰想起多年前,青苔照碧影的山间,师父领到六岁大的柳子期来到自己面前。彼年的玉笙寒虽早已白了一首的头发,却是眸亮似星,他对君钰说道:“钰儿,来见过你的师弟。”

那年的君钰只有九岁,除却君家的人,便只识得玉笙寒、白虎和那两个为他们打扫的哑仆。

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柳子期,在君钰单一枯燥的山间生活里,自然是很得君钰喜欢的。当然,除却初见他时,那声叫君钰不太欢喜的“师姐”外。

柳子期同君钰一般,亦是月族男子亲生所育的——如今的晋国四大家族之一柳氏嫡系柳覃的正室所出。不过柳子期较之于他并不相同的地方是,柳覃却是光明正大地将柳子期的生身之人娶了进门,做了正房。

娶一男子为妻,当真是倒行逆施之大忌,然而这个男子对柳覃有救命之恩,柳覃往后更是爱惨了这个男人,甚至宁愿除去宗族之名百年后沦为孤魂野鬼,亦要娶他为正室。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时值乱世,柳家到底经不起失去柳覃这个位高权重的当家之人,几番纠葛,终是让柳覃冒着天下之大不韪,背着一身非议,娶了这个男人。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个月族的男人本来也只是对柳覃有着感恩之情,奈何柳覃太过炽热,叫人无法退拒才入了他家的门。柳家豪门大族,利益纠纷复杂,自然是极难容得这个男子这般处境的人,万般无奈下,这个男人便求着柳覃将仅六岁的柳子期托付给了同族玉笙寒,在柳子期十岁的时候,柳覃被人刺杀而亡,那个月族男人自此在柳氏无人相依,随后也便被局势所迫,跟着柳覃自杀了——外人只道他是“殉情”而亡,在闲谈人歧视其叛逆行径的时候亦会谈论一下这“夫死夫随”的崇高气节以彰显自己的“正气”,可其中的事实心酸又有几人清楚分明呢。

君钰第一次见到的柳子期,那一身华贵绿衫的小人儿,连胳膊腿都还是像白藕似的胖得一截一截的,小柳子期粉雕玉琢的面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格外醒目。那日,玉笙寒留下柳子期让君钰他代为看管,便去做自己的事了。彼时,柳子期他怯怯地站着,那双眼水汪汪地看着君钰,好似说了什么,又好似什么都没有说。君钰瞧着他那模样自己竟然有些讪讪,将他拉了到自己身边坐下,方要说些同柳子期搭些什么增进感情的话,却闻那厢小孩自己先小心翼翼地开口了,小柳子期说:“师姐,我想如厕。”

师姐。

柳子期后来解释当日会那般称呼他,全然是因着君钰年少时长着一张美貌而雌雄莫辩的漂亮容颜。

诚然,孩童时代的人难辨男女亦不稀奇,却不知谁同幼年的柳子期灌输了“长得好看的就是姐姐”的这套理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师姐”这般称呼便一直挂在这个小孩的口中,不论君钰纠正多少次都不改——不过,对于一个三日内便能背诵《孙子兵法》注解的神童而言,这般“不长记性”倒是奇特。

柳子期的能力和资质,是君钰见过的所有人里面最为上佳的。根骨、智慧,皆是超越常人。便是玉笙寒,亦也要道柳子期一句“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

只是,柳子期生性活泼好动,少年之时当真是一刻也闲不住。每每练武,柳子期皆是浑水摸鱼插科打诨居多,他总爱偷偷去做些摸虾捉兔的闲事。

武道,志坚者成之,志恒者成之。故此,柳子期的武功至今还远不如君钰。

柳子期自幼开始性子很野,这倒也并非全无好处。在山间野多了,自是难免遇到险境,故此柳子期为了保命,自小起却是将山间的草药认得七七八八,日积月累下,柳子期那一身医术虽不算顶级,也终归是强过一般挂牌的医者——不过,柳子期对药草的敏锐更多的是用在了制药上,而并非所谓医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玉笙寒是个很安静的人,尽管他会很耐心地教授君钰他毕生所学所闻的一切一切,多数时候,玉笙寒都是埋首在那一堆厚厚的典籍中,或者,在瀑布下、乱叶中,武那些精湛绝伦的招式。玉笙寒的眼睛生得很大,镶嵌在他瘦得偏激的面上,每每望着,便叫人有种瞧着那雪山银狐的错觉。但,银狐的眸子往往是黑色的,而玉笙寒的眸子,很像君朗收藏的那个蓝釉鱼藻纹梅瓶,外表是整个的霁蓝霁蓝的,光滑夺目,看似惊艳深沉,其实,早已失了生气。

很多很多时候,玉笙寒并不比一只飞鸟或者是一阵松涛,来的更有生气。

所以大部分的时候,其实君钰都像是一个人在过——山中那两个负责打扫的哑仆,是天生聋哑之人,他们只会做一些扫除耕种之事,连陪君钰说说话也不可能。

其实,一个人也没有什么不妥,功课做完了,便上山逮只野鸟烤个肉,或者下河摸条鱼炖个汤喝,亦或携了白虎,去林外的瀑布下戏水。一个人的日子,也可以安排的丰富多彩,无忧无虑,只是终归,少了个分享的对象。

柳子期,他的小师弟,终是来的十分巧妙。山上的那些年,大约是君钰这辈子再难以收回的纯真。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君钰他通常都很静,相对于大部分时间都很闹的柳子期。但二人却有着互不干涉的协调。君钰他多是埋首在书卷中研究图舆,而柳子期便在一旁研究那些他觉得有趣的玩意——《墨经》中的器械制造,《易经》中的卦爻之变,风俗志籍中的谶言故事,林中蛇类最强的王者是哪一条,小狼崽是如何钻入母狼肚子又是如何出来的……一切一切的未知,都给了柳子期无限的遐想,给他了无限的精力去一探究竟。君钰和柳子期,往往两个人谁也不会觉得谁在打扰,偶尔搭上一两句,知道对方一直都在。

也偶尔,君钰亦会有拗不过柳子期、突然想玩闹的时候,于是,陪同柳子期被罚扛书、扫山路、淋瀑布这些,是君钰每月总要做个一两回的事情。

柳子期是个会追着野狼同它赛跑的人,但他却也有安静的时候。在翻阅那些厚厚的药物典籍之时,柳子期总是正襟危坐,脊背挺得很直,一丝不苟的模样叫人觉得他每读一个字都仿佛是用手指指着它念过去的;而彼时的君钰甚少用长剑,多半会折一枝柳条,对着虚空演习那一招一式。柳子期又像个长久安定的人,无论君钰的招式如何练得虎虎生风,只要柳子期没有瞧完自己要瞧的书籍,柳子期便不会将脑袋从书中抬起来。这点上来看,这般遇事如“老僧入定”的状态,柳子期倒是和少年时的林琅又是如出一辙。

若非有着后来的那件事,君钰想,他也许便不会这么早便决绝地下了山,他或许便能多享受几年清静如初的日子。

在完全下山之前,君钰并不通透世俗的人情男女之事,因为山上能见到的不过是两人一虎两个仆人。而君钰每年回清河家里,同那些“家人”相处的时间,用他十八岁的年景加起来,恐怕也不会超过半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虽然君钰彼时还不知道男女之事,伦理纲常却还是他的必修之课,自小他便被教导该阴阳调和、男女相合,如此方是人间“正道”。故此,那年蝉鸣的夏夜,那个小小的少年柳子期披着单衣,赤着脚,孤零零地站在他君钰的屋前,径自睁着那双剔透的眼睛,就那样望着他的房门,等着他,一站便是一夜。

那年,月下的小少年柳子期已经一十二岁,不算大也不算小,已经来了山里六年,学了玉笙寒半身武功,将《本草纲目》、《黄帝内经》等等的医术结结实实背了几遍。

那年的君钰一十五岁,第一次知道了何为害怕,因为柳子期那双单纯眼眸里的热切和急迫,不顾一切的像要看进生生世世。

撤了星空的庭院,即使是夏夜,亦然夜露深重。小柳子期就那么被他晾在那处,一站就是一夜。但若是让君钰再选一次,想必还是会那般决绝地将柳子期一个人留在那里,一站一宿,断了柳子期这亲、爱不分的念想。

而那年的君钰虽不知何为情爱,却亦知晓,君钰自己往后的伴侣,绝对不会是如柳子期所言“想同他在一起”便是,否则当年的君钰在接到柳子期的那番剖白之后,亦不会如那般心慌惧怕——而玉笙寒曾对君钰说过,情爱这般东西,美丽纯真,却也可以是花中的罂粟,也可以是世间那碰不得的东西。如他君钰这般注定要走上仕途、早早便被定位下了相伴之人门径的人,他君钰生来就是君家贵公子,生来就被定下了该娶谁,想来,去“爱”谁,伴侣也不该会是小柳子期这师弟——对林琅后来的越界,是君钰他道途上的意外。以及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才改变了君钰原本的生活……

彼年,许是柳子期被柳覃保护的太好,柳子期他幼年虽是可怜,却仍旧不知世事险恶,后来在山间,单纯质朴的生活,又让他保持了自己最为纯真的一面。柳子期把君钰对他的柔软装在了心底,仿佛这是最浓烈最渴望的情,而君钰在多年后,却依旧觉得,这不过是将亲情的歪曲而已。他们之间,没有、也不必须要情爱这种东西来关联。

柳子期聪敏过人,却性情始终如少年般半大,在年少被拒那夜后的第二日,他却将前夜的事情仿佛忘得干干净净,还是如从前一般的同君钰谈话、生活。

仿佛没有什么不一样,又仿佛什么都不一样了。

如此这般平静地过了一年,君钰便开始频繁下山,娶妻、生子,通过征召进入了仕途。及冠之后,君钰便如断了线的纸鸢,几乎没有回过那最初的地方。

万籁俱静,君钰盯着岩洞乌漆墨黑的顶端,脑海中的记忆便如外面那呼呼的风声,一直不歇地拂过,仿佛要将那半生都再活一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也不知何时睡了过去,君钰再醒来之时,阳光自洞外顶上洒下来,错落在这相对幽闭的空间里,好似一张刺目的网。

白虎舔着自己爪子,趴在洞口,像只大猫儿一样,用脚掌给自己洗脸,梳理皮毛。

君钰起身,跟着它到洞口,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了,雪原的反射下,强烈的光线叫人几乎张不开眼眸。

君钰环视周围一圈,昨夜更深,视线不清晰,君钰没觉不妥,现下他才发觉这洞穴的一面壁上刻着一些绘着人体穴脉的画,而地上也有一些裹着晶石的奇怪丝状物质。

君钰瞧着那些壁画一会儿,便觉得有些眼熟,试着按照上头的功法运气,也不知道是他体内虚弱还是如何,君钰便觉一阵头晕目眩,倏然回神,君钰以心法定神,半晌才缓过来。

君钰狐疑地看了会儿那些壁画,思虑许久,却不再理会。又到洞口取了些雪来,依旧含到口里,到达合适的温度,再渡给了林琅。

吃了些难以下咽的干粮,君钰盘腿调理了会,虽然无法完全使用内力,但他感觉似乎有了点点气力,再回首瞧向林琅,对方面上还是一派的安静,没有丝毫清醒的迹象。

君钰抚上林琅的脸,冰凉的指尖,拂过稍纵即逝的暖,像一滴水落在心田,叫人突然的眼前一亮。

君钰将洞穴里的衣裳全数穿到林琅的身上,取了余下的干粮,又将白虎叫过来,把林琅扶到了白虎背上。白虎极不情愿地原地转了两圈,却终是没有将人甩下来。

寂寞雪原,二人一虎,砥砺而行,荒凉而弱小。从天亮到天黑,再从天黑到天亮,不知几个日夜,亦不知风雪又肆虐了几回,茫茫然地只知一味向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步出雪原之前,林琅醒了一次,他极其微弱的动作,却还是被君钰发觉了。

林琅不同以往霸道的眸子露出点点单纯的清澈,紧紧地盯了盯君钰,化了个淡到极点的微弱笑意。

君钰瞧着竟有些眼眸酸涩的激荡,伸手想碰上那人的面颊,却见林琅转眼复又晕了过去。

雪原外是一片绿林,广袤无垠。好在君钰身边跟着一只百兽之王,倒也不必太忧心被林中的猛兽蛇怪攻击。

在林路中又走了一日有余,终是瞧见了一个半大不小的镇子。彼时日光夕斜,晚霞漫天。

白虎自行留在了山林间,只是君钰携了林琅进了镇子。君钰身上没有携带财物,便将身上的贴身佩玉当了换了百来两碎银。那块佩玉,君家的孩子皆有一块,玉质自是世间罕见的宝贝。却只换得百两银子,全是因着那当铺中人言道那玉虽好,却是刻字之故,若是转手怕难以卖人,故而并不多么的值钱。君钰自然知晓那话不过是商人博利的话术,可他却已经无心计较这些。

君钰得了银子,便寻了间客栈将林琅安置于榻。这镇子的地理位置似乎十分偏僻,镇上亦不大热闹,不过,许是现下还是乱世之故,镇子上的医馆倒是有好几家。

相对于柳子期,君钰专于武略和命世之才,懂的医道实在薄浅,唯有针灸用的与柳子期不相上下。

为林琅施了针,又喂他服了些药,君钰亦是一刻也不敢放松。走到窗前,见一小队县吏走过,君钰侧身躲过那些寻找的视线,待人走光了,才缓缓阖上窗子。这镇上的宵禁并不十分严格,街上巡守的小吏却是不少。一个偏僻的镇子,无事怎会如此?

君钰将自己的头发以墨汁染成了黑色,又将林琅弄做了女子装扮,方才躲过夜间的搜捕,君钰却是不敢深睡,靠在林琅榻前闭目浅息,如此过了四日,林琅也终是醒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彼时的君钰刚端了药碗,推门而入后,便见林琅在铜镜前欣赏自己那一身秀气的妇女中衣与发饰,林琅兴致来了,还取了店家备下的妇人簪花在发间把玩。

听闻推门声,林琅回首过来,见君钰端着药碗立于门前,林琅不由笑道:“玉人将我作的这身打扮,我瞧着自己竟觉得也有了几分姿色~”说话间林琅方还学着妇人装模作样般地摸了摸鬓间的花簪,一双凤眸盈盈瞧着君钰。

林琅的面色虽然还是虚弱泛白,却显然已无生命大碍了。

君钰闻言一顿,内心像起了一阵阵涟漪,酥麻的悸动霎时波荡开来,仿佛守得云开见月明般的酸楚和喜悦交织,君钰心中动荡良久,终是镇静地应道:“属下僭越,不得已的举动,主上莫要怪罪。”

林琅道:“我自是晓得的,如何会怪责于你,我觉得还挺好看的,老师喜欢我这样吗?”

“……主上感觉如何?”君钰道。

“身上挺好,四肢虽然有些虚浮,气力倒也恢复了七七八八……玉人!”林琅一句话未说完,便见眼前之人呕出一口黑血,大惊之下慌忙上前接住君钰软倒的身子——君钰本未完全解毒,这几日也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如今见林琅醒来,君钰一松懈,便如拉过头的弓弦,颓势尽显。

见君钰面色惨白,林琅抱着人心慌得厉害,抖着手晃了晃君钰:“玉人!”

君钰的面色极差,俊美的脸上几乎没了颜色,他用袖子擦掉唇角的黑血,面上还是一派温和的微笑,嘴角化柔:“主上醒了,也该钰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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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钰猛然睁开眼来。

眼前一处白雾茫茫,君钰动了动,便听见哗啦啦的水声扑腾。手臂上的银针晃动,君钰的骨头都似乎被人揉碎了重新相连了一次,浑身酸痛——君钰知觉回来,便不自主地弓起脊背。

身后一双手伸过来,轻轻地为他揉抚那些刺痛的穴道,君钰这才发觉自己是躺在旁人身上的。

回首,君钰费力地睁开眼睛,便对上那一双熟悉的凤眸。林琅那眸子里带着三分疲惫、三分的哀愁、四分的欣喜,似有千言万语、万般情愁,终是化为一下一下的轻抚:“你昏睡了三日,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林琅低沉的声音里,微微有些疲惫的喑哑。

君钰脑中混沌,朦朦胧胧地记不得前因后果,只是浑身酸胀地疼,却本能地不忘回应道:“叫主上忧心,是我之罪过……”

林琅凑上去,轻轻吻了吻那人的唇:“你什么时候能少说些叫我不欢喜的话我便不忧心了……无妨,总之你还活着便好……”

君钰全身软绵绵地使不上力,只能被林琅圈在怀里。林琅抱得紧凑,太贴近而叫大病初愈的君钰有些喘不过气来。君钰混沌中也没有听清楚林琅说的什么,半个人贴在林琅的身上,听到他那宽阔胸膛中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君钰又昏睡了过去。

君钰醒后又修养了一日,林琅才叫人收拾了行装,准备动身回国。

半躺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上,君钰最后瞧了一眼外面一派谦谦公子模样的荆澹,终是放下车帘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见易容后的林琅端坐一旁,一副全然无忧无虑的模样,君钰终是问道:“你便信他真信了你那宗室身份?”

林琅道:“信也好不信也罢,终是荆利贞默许的。”

君钰疑惑道:“默许?不是说初时他救我的命,是你跟他用你的‘宗室’身份做了交易?”

林琅小小地咬了一口荆澹送的芙蓉糕,江南的糕点,连味道也是细腻的秀气,满口留香叫林琅不由勾个浅笑,他道:“荆泊舟本对你……的救命之恩感激涕零,你有事,他自然愿意帮忙,不过这地终究是荆利贞掌管的,荆泊舟他掩饰得再好也瞒不过荆利贞。也不知荆利贞为什么迟迟不对我们下手,还默认荆泊舟伸手救你的举动。”

君钰问:“公子和他定了什么协定?”

“想知道?”林琅凤眸一弯,凑近君钰耳垂道,“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君钰移开些距离,淡淡道:“既是公子的秘密,我还是不便知晓了。”

林琅躺到在车厢的另外一边,面似没了趣味地道:“不过这些并不重要,只要他们没有发现我的身份就行了,一日后过了江,我们便也无事了。”

君钰轻嗯一声,垂首默默然思索,散开的头发落下一片暗影。

瞧着君钰他们的马车轱辘转着远去,那大道一条巷子的隐蔽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阴影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就这么放他们离开了,你可想过养虎为患。”直到那马车瞧不见影子,柳子期才恋恋不舍地放下帘子,等了一会见没人回话,终是不耐地拍了拍那人自顾自用来自我对弈的棋盘,柳子期叫道,“荆利贞。”

那些黑白棋子被震得颤出了星目,荆离终于是舍得抬首看他一眼了:“这不是正合了你意思。若我对他们动手了,你那个宝贝师兄再出个三长两短,你一伤心迁怒我,给我两刀,或者给我下点药叫我生不如死,我该如何是好?我为何要无缘无故地去找这罪受,下这杀手呢?”

柳子期闻言,咂咂嘴:“荆利贞你作什么玩笑,我再大胆也不敢无缘无故对我顶头上司动手做什么。你可不能这么冤枉我啊?

荆离轻笑一声,斜眼瞧柳子期明明很欢欣却强装一脸忿忿的模样,一双深邃的眼眸弯起,荆离道:“你不敢?这一路上你都安排好了人手吧?我若动手,你不也是会动手?有什么是你征夷大将军柳将军不敢做的?连本将军的床都爬了……”

趁人不注意,荆离伸手便将人揽到怀里,故意贴着柳子期的面说话,将那浅浅的呼吸喷到柳子期面上,道:“你这柳家当家如今都三十余岁,还不肯娶妻,背个下面无能的名头亦全然不在乎,一人担了全家族的重压,为柳家造谣生事,你说这晋国还有谁比你的胆子更大呢?谁还有本事折腾的江南四大家族之首柳家这番模样还无可奈何?”

柳子期道:“荆利贞,当初你问我要那药的时候说的信誓旦旦,似乎无那女子你是痛苦万分,我怎么知道你会用在我身上?若是我知道你是要将那药是放我茶水里,我早便叫你‘下面无能’了。”

“难道子期你不想和我一起?”荆离道。

“哼!”柳子期似不屑道,“说得柳家之事是我一人所做似的,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如果不是你的支持,我如何有能力弄得那些老家伙无可奈何?凭借所谓‘嫡系血脉’?可笑,这身份是有什么精怪法力不成?我爹一死,早就人走茶凉了。现在这个结果,柳家之事,还不是多亏你的‘大力支持’。说起来,也不知道是谁将那个与我定下婚约的言家女子偷梁换柱弄到了甄楼的床上。柳家势力太大,鸡犬不宁究竟对谁有好处?骠骑将军真真是得了便宜转眼便不认账了。我当初可是同骠骑将军讲得清清楚楚,你我是交易,我除了师兄,便只对女人感兴趣,可是事实上是骠骑将军私自倾慕于我,甚至连下药这种卑鄙的手段都使出来了。若非骠骑将军拿着身份压着我,我怎会委身妥协?骠骑将军做这般恶霸强盗之事,不觉得羞耻吗?”

荆离看着滔滔不绝地数落着自己,满脸别扭,手下却没有任何推拒动作,方由着他抱着的柳子期。柳子期这般口是心非的模样,叫荆离一双眼都笑成了月牙状:“本将军‘读书少’,大字不认识几个,不如子期今晚来教本将军这‘羞耻’两个字如何写?我那边正好有一对东部来的蜜蜡烛,听说是个点了能延年益寿的好东西,不如今夜我们来秉烛识字?”

“无耻!”柳子期扭头冷哼,一张白白净净的面红了几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荆离舔了舔那人柔软的耳后,突然换了个语调:“我那大哥本就不是个平庸之辈,父亲离去前居老荐我上位的事一直叫他耿耿于怀,而今我权势越坐越大,自然越叫他不放心。如今梅庄尽灭,烟霞山庄也已被连根拔除,江南一带的‘乱民’势力显然已不足为患。我这大都督又能逍遥到何时呢。”

柳子期接道:“所以你便让我师兄回去了,因为若是开战,他将会是宣帝对付晋国的不二人选。可你曾想过那个姓林的,极可能是宣国……宗室重要之人,若是扣下来,这一仗更有把握。”“皇帝”一词到了嘴边,柳子期顿了一顿,忙又转了口。

“这人,倒是有趣……其实无所谓他是谁,如今我自身难保,他对我亦无多大用处,当务之急我唯有保全自己,方能再图大业。放过他们对宣国对我皆有好处……自然,其中许多原由也是因着子期你。”荆离没和柳子期说的是,他荆离都自顾不暇了,言嘉这些年升迁的职位来看,定然是他大哥荆言准备用来代他荆离的那人,这个叫“林语桓”的人派人和他荆离做了个交易,荆离认为是有利无害。

荆离埋首在柳子期的颈项,闻着对方独有的山间青草般的味道,眸色又突然暗沉。

——他同柳子期有那般情人关系,也并非这一年两年的时间,起初,柳子期是被迫着相约同他荆离凑合,后来两人渐成习惯与默契,荆离便以为柳子期对自己全然卸了防备。只是,此番烟霞山庄一役后,他方才知晓了异族月氏男子可自身怀孕生子之事,而柳子期却从未和他提过此事——柳子期的“母亲”虽是男子之身,但世人皆以为柳子期是柳覃为保正室地位、妾出过继去的孩子。而柳覃在有柳子期这个孩子之前,已经为反抗家族的施压过继了同族的两个儿子到自己名下了,因而,柳子期在家中排行是老三。

从烟霞山庄这事看来,柳子期当真是那柳覃的“正妻”所出,而这般月氏男子怀孕生子的独特功能,想必柳子期也是有的……只是,柳子期却至今也没有什么“动静”过,甚至连只字都没有和他荆离提过……

荆离的眸子眯得更深了。

浪花拍打着木桩,哗啦作响。轻烟样的晨雾笼罩在江面上,一艘大船缓缓驶来,破开缭绕的雾气,停到了岸边。

下了船只,君钰便觉得胸臆中一阵翻涌,霎时头昏眼花,险些便要栽倒。

林琅抬手扶住他,忧道:“怎么回事?老师,你觉得哪里不舒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好不容易压下胸中的呕意,君钰勉力道:“大约……有些晕船。”

“风情。”林琅唤道。

风情还未走过来,却被君钰止道:“只是水土不服罢了。”

林琅道:“从前坐船你可未曾这般过。”

君钰道:“久居北方,甚少泛舟,久不坐船,一坐便是一日一夜,一时不习惯罢了。”

林琅疑道:“较之玉人,我更是甚少涉水,你的内力已经恢复大半,不该这般模样才是,是不是你的伤势还没好的缘故……”

君钰觉得眼前的视线清楚了许多,不着痕迹地从林琅手掌中抽出自己的手腕,温和地笑道:“钰薄乏之身,如何能与主上的身体恢复能力同日而语。身体感能并不是我等内力所能完全控制的,想来,是因为我身上余毒未清还是体虚之故,公子不必忧心。”

林琅道:“在船上你就吐了两回了,若是余毒未清更应叫医师瞧瞧。风情……”

“公子,钰自己便是半个医者,自己的身子自己自然会顾虑,现下只要继续服药,过几日适应了水土,待那毒完全清了就全然无事了,还请主上莫要为此等小事耽搁行程。”

君钰向岸边那一厢早便候着的马车瞧去,示意林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琅瞧了他片刻,虽有疑虑,却还是应承道:“罢了,你不愿意让人看那就算了,我们先回去。”

方才林琅扶住君钰之时便顺道摸了摸他的脉,可惜,林琅在岐黄之术这方面只停在处理轻微伤病和应对一些寒症措施的程度,他只觉得君钰的脉象虽是紊乱,却倒还颇为有力,除却应指处有些奇特的圆滑外,便委实摸不出什么来了。

君钰见林琅向马车去了,方微微松了口气。看了林琅的背影良久,君钰自袖中摸出一个白样小瓷瓶,垂眸看了一眼,眸中精光转瞬而逝,方也跟着过去了。

回宣州必然经过江夏城,如今宣、晋两军对持,江夏城关口十分严密。林琅不能暴露身份,自然只能君钰露脸。江夏太守本为君钰南下征晋时的裨将,没有僧面亦有佛面,自然是十分热情地接待了君钰等人。

在太守府歇息了半日,江夏太守以小宴为两人洗尘,顺道送行,饮宴上,林琅小啄了两口酒水,方未尽兴,却忽的头晕眼花,眼前一黑便一头栽倒在了桌子上,震得整个桌面颤抖不已,叫一众人豁然一惊。

林琅的一众暗卫立刻拔剑警戒,方要动作,却忽然闻得君钰声音传来:“莫要动手,迷倒公子的药是我下的。”

君钰迤迤然走到至林琅身旁,一面将他扶了起来,一面道:“文远你那边如何了?”

那江夏太守道:“侯爷吩咐,下官不敢怠慢。车马就备在后院。”

“你们拿着这令牌,一定要在狩猎结束前将主上送回行宫。”君钰将林琅安放在马车厢中,为他调了个舒服的姿势,捏了捏被子,又继续对风泠风情等人道,“主上身上的这药大约两日后失效,若是主上醒来问起我,便将此信交于他。他看了后自然会明白一切乃是君玉人擅作主张,不会追究于你们。”

马车骨碌碌地轮子转着,很快便离得很远了,在成了一线的大道上渐渐成为一个小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望着那远去的一队人,君钰想起往后林琅算起旧账来的情形,不由叹了口气。林琅的个性是十分不喜欢有人算计他,尤其是他所在意的人,若是君钰此番能活着回去,怕也是难逃责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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