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春雨下了整整两天。
银锁在病房里寸步不离地守了四十八小时。护工换了两班,连生安排的特护餐顿顿准时送来。银锁愣是不吃不喝地呆坐在床边,看着仪器上起伏的波纹,听着大哥愈发微弱的呼吸。
“叔,您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们看着呢。王总特意交代过,不能让您把身体熬坏了。”年轻的护工轻声劝道。
银锁木然地摇了摇头,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腿:“我再守会儿……再守会儿。”
他不敢走,他怕自己前脚刚迈出这个门,病床上的人就咽了气。在这个连空气都冷冰冰的地方,他实在不敢想象。
到了第三天傍晚,老刘奉了连生的死命令,把银锁半是劝半是强硬地请上了车,送回了公寓。
推开门,崔二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屏幕上闪烁着喧闹的综艺节目,但在看到银锁那张惨白的脸时,她立刻按了静音。
“当家的……”崔二妹站起身,看着男人仿佛老了十岁的模样,心里一阵酸楚。她走过去帮他脱下沾了雨水的外套,“大哥他……怎么样了?”
银锁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像一截枯木般重重地跌进沙发里。他把脸埋进宽大的手掌中,过了许久,才发出一声沙哑的呜咽:“熬日子罢了……医生说,就这几天的事了。”
崔二妹张了张嘴,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能说什么呢?说这是解脱,还是老天有眼?
“连生……连生这两天来过吗?”银锁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
崔二妹别过脸,避开男人的视线:“没来。倒是那个刘秘书打了个电话,问家里缺什么东西。”她顿了顿,终于没忍住,压低了声音,“你别怪我多嘴。连生现在是干大事的人了,他能出钱把大哥安顿在那种地方,已经是尽了本分。你还指望他守在床前尽孝吗?”
银锁肩膀一沉,仿佛被人在脊梁上狠狠抽了一鞭。他痛苦地闭上眼,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同一时刻,花园别墅区。
迟念穿着真丝睡衣,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书房:“老公,还在看文件呢?已经很晚了。”
连生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妻子。迟念的脸上带着新婚的柔美与无忧无虑,那种从小在优渥环境中浸泡出来的天真,在此时的连生看来,有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这就睡。”连生接过牛奶,顺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头。他动作温柔而熟练,完美得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丈夫。
“我听刘秘书说,爸爸最近不太好?”迟念有些担忧地问,手指轻轻抚上连生的后背,“连生,你如果心里难受,就跟我说。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他吧?”
连生的眼神在迟念看不见的地方冷了下来:“不用了,念念。”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你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让他们觉得拘谨。”
“可是……”
“乖,听话。”连生打断她,侧过头,一个轻吻映上她脸颊,将她的话堵了回去。
他不想让迟念去看银锁,疗养院、医院中的一切,最好被封锁在隔离区。
四天后,疗养院打来了病危通知。
连生推开ICU的门时,仪器发出了刺耳的长鸣。
“滴——”心电图变成了一条毫无生气的直线。
病床前,银锁跪在地上,死死抓着金锁的手,撕心裂肺地干嚎。整个人剧烈地颤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医生和护士识趣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家属。
连生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那具骨瘦如柴的遗体。那个被称为“父亲”的人,终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虚无。就像是多年来压在心头的顽石,突然被人搬走,只剩下一片空洞。
他缓缓走到银锁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哭得快要背过气的男人。
“他走了,细叔。”连生的声音毫无波澜。
银锁僵硬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乌青。他看着眼前西装革履的俊美青年,突然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恐惧和陌生。
“连生……”银锁张了张嘴,想要起身,却因为双腿发软,又重重地跌回了地面。
连生下意识想去扶他,但忍住了。他静静地注视着男人那副狼狈、卑微的模样。曾几何时,这双宽厚的大手也是他唯一的避风港,这具健壮的身体也曾在他身下颤栗,给予他滚烫的慰藉。而现在,这具身体被生活抽干,被命运打断了脊梁,匍匐在他的脚下。
连生慢慢地蹲下身,戴着婚戒的手,抚上银锁的脸庞。
银锁哆嗦一下,僵硬地杵在原地,任由连生的手指在他的脸颊上游移。
“别哭了,细叔。”连生凝视着男人的眼睛,轻轻拭去他的泪痕,嘴角勾起一个悲悯而残酷的笑,“一切都结束了。以后,你只要安心享福就好。”
银锁呆呆地看着连生近在咫尺的脸,那个红着眼睛冲他喊“细叔”的少年仿佛还在昨天。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金锁的后事办得极有效率。
没有停灵,没有大操大办的白事流水席,更没有石溪村那些繁琐的哭丧仪式。连生在雷州市郊最好的陵园买了一块坐北朝南的墓地,依山傍水,白玉雕刻的墓碑,一切都透着昂贵而冰冷的肃穆。
骨灰下葬那天,雷州又飘起了细雨。银锁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骨灰盒,仿佛抱住了哥哥被苦难熬干的一生。他没有打伞,任凭冰冷的雨水浇透衣服,右手细细抚摸着碑面,粗糙的指腹一遍遍描摹着上面简略的生平。
连生撑着一把黑伞,静静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给了那个傻子生前未曾享受过的体面,也给了他死后最昂贵的安息之地。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得足够多了。
“走吧,细叔。”连生淡淡地开口,声音在雨中显得有些飘渺,“医生说了,你不能淋雨,下午还要去做透析。”
银锁缓缓站起身,木然地点了点头。雨水顺着他的眼角淌下,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此刻灰沉沉的。
“好……听你的。”
慢性肾衰竭像一只看不见的蚂蟥,一点点吸干了银锁原本健壮如牛的身体。自从金锁走后,他的精气神仿佛也跟着被抽走了大半,病情急剧恶化。
市中心医院的透析室里,粗大的针头扎进银锁手臂上的动静脉瘘里,血液顺着透明的管子流出,进入透析机里清洗,再流回体内。这是一种极其漫长且折磨人的过程,四个小时的血液透析,足以让一个强壮的男人虚脱。
连生坐在病床旁的沙发上,膝盖放着一份企划书。他低着头,笔尖在纸页上点过。
银锁偏头看着连生的侧脸。他们之间明明近得只有一臂之遥,却又远得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从前在石溪村,他哪怕磕破了点皮,他的小连生都会红着眼睛心疼半天;而现在,即使他的血在机器里抽干又流回,连生也不会抬一下眼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连生……”银锁动了动干裂的嘴唇。
连生手中的钢笔一顿,抬眼看向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叫护士。”
“没……”银锁摇摇头,咽下喉咙里的苦涩,“叔就是想说,这治病太费钱了。叔这身子自己知道,是个无底洞。你刚成家,处处都要用钱……”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连生冷冷地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你只要按时来医院就行。”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阵清雅的香水味飘了进来。
迟念提着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整个人透着一种岁月静好的恬静。
“连生。”她先是冲丈夫温柔地唤了一声,然后快步走到病床前,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眼神关切地看着病床上的银锁。
“爸,您今天感觉好些了吗?”
这声清脆的“爸”,像是一记闷雷,击在银锁心中。他惊惶地看着眼前这个漂亮、高贵的城里姑娘,转头求救般看向沙发上的连生。
“我……”银锁结结巴巴地开口,额上渗出冷汗。
“爸,”连生站起身,走到病床前,按住银锁颤抖的右手。看着银锁,一字一句地说:“念念特意让阿姨炖了补气血的汤,您待会儿透析完,多喝一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银锁僵住了。他在连生黝黑的眼睛里,读懂了命令。连生需要他闭嘴,需要他扮演一个老实本分的“父亲”,去圆那个谎言,去掩盖石溪村不堪的过去。
“是啊,爸。”迟念并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她一边拧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边柔声说,“连生这几天为了您的病,连公司的高层会议都推了好几个。您一定要保重身体,我和连生还等着您以后抱孙子呢。”
抱孙子。
银锁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细细密密地刺痛。他看着眼前宛如璧人的金童玉女,看着连生那张完美无瑕,却又冷酷至极的脸,鼻头一酸,泪水顺着枯槁的脸无声地滚落。
“哎……好……”银锁颤抖着应下,仿佛吞下了一口带血的玻璃渣。
连生不动声色地注视着银锁。事到如今,他已不能回头。一旦他心软,一旦他回想,他拼尽全力去遗忘的东西,会像藤蔓般将他缠绕、吞噬。
连生强压下心头的悸动,移开视线。他揽住迟念的肩膀,微微一笑:“念念,这里有护工看着,你先回去吧,医院里细菌多。”
他将迟念送出门外,转身走回病房,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重新覆上坚冰。
他坐回沙发,看着透析机里不断循环的血液,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诫自己:我给了他最好的治疗,给了他最优渥的生活。我不欠他了,我什么都不欠他了。
他强迫自己不去探究那些年的真相,强迫自己忽略银锁眼底的绝望与哀求。在这弱肉强食的新世界里,他必须独行。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四个小时的透析终于结束。
当粗长的穿刺针拔出时,银锁忍不住闷哼一声。护士熟练地用纱布和弹力绷带紧紧缠住他手臂上的鼓包,那里的血管因为长期扎针,已经像一条丑陋的蚯蚓般蜿蜒凸起。
银锁的脸色透着死气。他虚弱地靠在床头,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了。
连生合上企划书,装进公文包里。他站起身,静静地看着病床上的男人。
“老刘在车库等你。这段时间天气反复,你回去后别乱走动。”他看了一眼腕表,“我下午还有两个会,就不陪你回去了。”
银锁犹豫着开口:“伢子……”